在出发前的一整个晚上,苏悦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反复观看那些被“幽灵”害死的受害者的资料。
她强迫自己去感受王军的愤怒,大学生的贪婪,女白领的嫉妒,陈明的绝望。
她不是在演戏,她是在真正地,将那些负面的,痛苦的情绪,一点点地,注入自己的内心。
当第二天清晨,她从房间里走出来的时候,魏征和“水母”都吓了一跳。
眼前的苏悦,面色憔瘁,眼神黯淡,嘴唇紧紧地抿着,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,压抑和脆弱的气息。
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名牌套装,却象是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枷锁。
那张漂亮的脸上,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和迷茫。
“怎么样?我看起来,是不是压力很大?”苏悦对着镜子,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魏征看得心疼,忍不住劝道:“苏悦,要不还是算了吧,这太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
苏悦冷冷地打断了他,眼神里却闪过一丝得意。
她成功了。
她成功地,将自己变成了一个看起来,随时都可能被压垮的“病人”。
……
榕城西郊,“静思心理咨询中心”。
这里坐落在一片安静的别墅区内,环境清幽,绿树成荫。
一栋三层的白色小楼,门口挂着一块精致的木质招牌,上面用隽秀的字体写着“静思”二字。
没有警局的喧嚣,没有商业区的浮华,这里的一切,都透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宁静。
苏悦深吸一口气,推门而入。
咨询中心内部的装修,是温暖的米色调。柔软的地毯,舒适的沙发,墙上挂着一些意境悠远的风景画,空气中,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,有安神效果的香熏味道。
一个穿着职业套装,面带微笑的前台接待了她。
“您好,请问有预约吗?”
“我叫苏悦,昨天预约过的。”苏悦的声音,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沙哑和疲惫。
“好的,苏小姐,请稍等。”前台在计算机上查询了一下,脸上的笑容更加亲切,“您的咨询师是周医生,她已经在等您了,请跟我来。”
苏悦跟着前台,穿过一条安静的走廊,来到了一间咨询室的门口。
门上挂着牌子:周静思医生。
苏悦的心,猛地跳了一下。
周静思,这家咨询中心的创始人,那个在国内心理学界都颇有名气的专家。
没想到,第一次来,接待自己的,就是这里最大的boss。
这到底是巧合,还是……对方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,特意为之?
苏悦强压下心头的波澜,推门走了进去。
咨询室里,一个看起来约莫四五十岁,穿着一身素雅的棉麻长裙,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的中年女人,正坐在沙发上,微笑着看着她。
她就是周静思。
她的相貌,谈不上多漂亮,但气质却温润如玉,眼神平和而瑞智,让人一见,就不由自主地产生一种信赖感。
“苏小姐,请坐。”周静思的声音,轻柔,和缓,象一阵春风,“要喝点什么吗?花茶还是温水?”
“温水就好,谢谢。”苏悦拘谨地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。
在走进这间房间的瞬间,她就感觉到,自己仿佛被一种无形的气场笼罩了。
周静思的每一个动作,每一个眼神,都恰到好处,既不会让人感到被冒犯,又能不动声色地,拉近彼此的距离。
这是一个高手。
苏悦在心里,立刻做出了判断。
接下来的咨询过程,完全印证了她的想法。
周静思没有急着问她遇到了什么问题,而是从天气、交通,这些最日常的话题开始聊起,慢慢地,引导着苏悦放松下来。
当苏悦开始倾诉自己“被家族联姻所困扰”的烦恼时,周静思始终保持着微笑,安静地倾听。
她从不打断,只是在苏悦停顿的时候,用一些引导性的话语,鼓励她继续说下去。
“听起来,你觉得自己的未来,被安排好了,失去了选择的权利,是吗?”
“你很爱你父亲,但同时,你又对他的这个决定,感到很失望,甚至有些怨恨。这种矛盾的情绪,让你很痛苦。”
“你觉得,没有人真正理解你,所有人都只看到了你‘苏家大小姐’的身份,却看不到你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,真实的愿望。”
周静思的每一句话,都象是一把精准的钥匙,轻轻地,就打开了苏悦内心的一道道门锁。
她没有给出任何解决方案,也没有进行任何说教。
她只是在帮助苏悦,看清自己内心的挣扎和痛苦。
整个过程,专业,温和,无懈可击。
一个小时的咨询时间,很快就结束了。
苏悦感觉自己象是真的进行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倾诉,内心的压抑,都得到了极大的缓解。
她甚至有那么一瞬间,都快要忘了自己是来“卧底”的。
这个周医生,太厉害了。
她完美得,不象一个真人。
在咨询的最后,周静思站起身,微笑着对苏悦说:“苏小姐,你的问题,根源在于自我价值的迷失。你习惯了扮演别人期望你扮演的角色,却忘了问问自己,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。”
她走到苏悦身边,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,语气温和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。
“回去好好想一想,下周我们再聊。”
“记住,只有当你自己,真正想改变的时候,你才能摆脱那个名为‘苏悦’的牢笼。”
苏悦的身体,猛地一僵。
摆脱那个名为‘苏悦’的牢笼?
这句话,象一道惊雷,在她脑海中炸响!
这不正是“幽灵”在那个哲学论坛上,发表的关于林涵的“结案陈词”里的内核思想吗?!
——“当一个灵魂被困于他人期望所构建的牢笼之中……”
她猛地抬头,看向周静思。
那个温文尔雅的中年女人,依旧微笑着,眼神平和,看不出任何异样。
仿佛刚才那句话,只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,充满哲理的临别赠言。
但苏悦的心,却在这一刻,沉入了谷底。
她被发现了。